| 这是怎样的一个地方?怎样的一群人?老腔为什么偏偏就在这里产生并兴旺发达了呢?疑问当然很多。
华阴地处秦晋豫三省要冲,双泉村更是有个黄、渭、洛三河汇流的奇观,是西通长安的水陆码头,古驿道蜿蜒而过,奇险无比的华山与村子遥遥相望,以古傩舞演化而成的“素鼓”,至今在村中盛演不衰。村南高岗名唤“瓦渣梁”,大量的西汉建筑瓦片,则证实了这里曾是西汉京师粮仓。
我们一行人到达三河口时,正午已过,几乎无风,只有几株碧绿的树倔犟地站在滩地上,眼前空旷一片,昔日漕运繁忙的景象,已渺不可寻。遥想当年,一大片粮仓群的驻军如何娱乐?不免与当地的民间说唱结合起来,逐渐形成了又歌又舞、又唱又喊的形式,守粮卫军的军旅生活,又使老腔偏重战争题材。而当年船夫与纤夫叩舷而歌,张军民所谓的“拉坡调”,逆水行舟运粮时的劳动号子,一人喊众人和,大家一起发力拉船,以篙击船,则演变成后来的以惊木击板。天长日久,老腔就从这些艰难上行的船上开始回荡起来,码头的水运生活和文化习俗,与当地民众生活如盐入水,悄然融合无间。
“其实这么多戏,也无非就是一句话,奸臣害忠良、相公爱姑娘。”刘西仓颇有些总结陈辞的味道。老腔剧目传承至今,几乎全是北宋、金、元时期民间流传的西周、列国、三国、唐宋
故事,现存的100多出老腔剧目中,三国戏就占了七成以上,在民间常听常新、盛演不衰,几乎没有文人创作戏,这也是个特例,长期在黄河两岸的底层民众中口耳相传。
张军民录制了一盘个人老腔光盘,碟后附有“张团长”的一张名片,“看,这些都是我的荣誉。”他抖搂着那个装着有关他剪报、照片的红塑料袋。这些看似拙朴的农人,是老兵、船工的后代,他们血管里澎湃着刚健的血,如张军民在《斗宝图》里所唱:“丈夫须学万人雄,建立功勋求芳名,十万之众不为惊……”
老腔,需要义无反顾的传承
“不管咋样,这东西得往下传呀!”张军民的语气毫不含糊。
老腔有自己的困惑,曾几何时,班社解体,戏箱收缴,演出中断,每况愈下。而近年来,抢救保护的呼声日渐高涨,包括“军民班”和“喜民班”、“新 民班”等在内的张家班社等,在华阴周边活动频繁。
张军民南屋有个相框,上写“民间艺人张志英”,这是他的父亲。就是这位面相和善的老人,当年却使张军民在学艺时尝尽甘苦,有些苦至今仍难以言表,从这位汉子沉静干练的性格里,可以略知一二。比如当初,如有一句唱错,父亲就会一脚踹去;而他年纪稍长后,父亲对他更为严格,往往唱错一句便会被罚跪,头上顶个鼓,父亲咚咚咚用力敲击,震得他眼冒金星、浑身瘫软。就是在这样的“风刀霜剑”之下,张军民出落成了华阴老腔的领军人物之一。还有一位领军人物不能不提,因在张艺谋电影《活着》中演唱老腔而声名鹊起的王振中,这位七旬老人颇有传奇色彩,生下来便须眉如雪,人称“白毛”,以他为首的20余名老腔艺人正在京参加话剧《白鹿原》的演出,蔚为一时之盛。
民间技艺,薪尽火传。张军民十几年前授艺给儿子张东刚,张东刚聪明好学,13岁时起就给他“拦门儿”,充当“签手”,在前面表演皮影、呐喊助威,但由于这东西“不来钱”,年未而立的张东刚已远走他乡打工。儿子已然如此,对孙子张哲,张军民更是不做任何强求。就在张军民吼老腔时,张哲端着塑料冲锋枪悄悄走来,从脑后瞄准爷爷,驱之不去,很是神气。
尽管因老腔的收入不理想,不断有人中途退出,但年复一年,周边地区的红白喜事会上,“姜太公”、“闻太师”、“申公豹”、“天蓬元帅”与“卷帘大将”等便会准时在“亮子”(皮影银幕)上晃动起来,农人的喜怒哀乐、欢愉悲伤,尽在其中。
加强保护,薪火相承,老腔未来不是梦。
记者手记
近日,辗转于各个市县的文化现场时,我们越来越深切地感到,虽然栏目名为“陕西非物质文化遗产调查”,实际上,大量艰辛而翔实的调查、研究,一直由那些默默无闻的一线文化工作者、追梦者在做着。我们在这里所能做的,可能更多的是在表明一种文化姿态、文化追求,更多的是在表达我们对这些文化遗产的追慕与敬意。
“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”。据说双泉村“白毛”在《人面桃花》里的这句唱词,会让听者泪流满面。三秦大地山重水复,周秦汉唐烟云漫漶,这块土地上浩如烟海的文化遗产,真的值得我们去好好追忆,好好珍惜。通过这些图片、文字,这些我们采摘自文化遗产现场的只鳞片爪、九牛一毛,让我们一起来“记忆中国,中国记忆”。 |